
潮新闻客户端 周益飞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传说是百花仙子的生辰,也是母亲的生日。
在我们老家,这一天还要吃草籽炒年糕。草籽是刚从田埂上割来的,嫩绿嫩绿的,一根一根捡干净。年糕是过年前就泡在水缸里的,那时候没有冰箱,泡久了,多少带点酸臭味。但草籽的清香盖过去,热油一激,竟也成了盼了一年的味道。
以前年糕不全是白的。有高粱做的,红褐色;有番薯渣做的,灰扑扑的。最难吃的是番薯渣年糕,糙,散,咽下去刮嗓子。那些年,白的精贵,留着过年待客,平日吃的多是杂粮年糕。但二月初二这一天,母亲一定要用纯米捣的白年糕。
展开剩余81%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规矩,也不记得她有没有讲过缘由。只记得那天灶火燃起来,她系着围裙站在锅前。年糕切成薄片,在油里煎得两面微黄。火候要刚刚好——草籽容易出水,火小了炒不干;火大了,年糕糊了,草籽也蔫了。她就守着那口锅,中火,不急不慢地翻,草籽下锅,几下翻炒,满屋子都是春天的气味。
关于白年糕的好吃,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。小学时学到课文《铁人王进喜》,里面有句话:宁可少活二十年,也要拿下大油田。老师让大家用“宁可”造句。有位同学站起来说:“吃两碗番薯渣年糕,宁可吃一碗白年糕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老师也笑了。笑完了,又有点心酸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
老家的口音里,我不叫母亲,只喊她阿姆。这两个字,是我整个童年最踏实的底气。
还没上学那会儿,我总在墙弄头与小伙伴疯跑,玩到天快黑了,总要回头朝家门喊一声:阿姆——
一声没人应,心就开始悬着;第二声还是没人应,我立马扯着嗓子哭起来,一边哭一边往门外冲,认定了阿姆不在家,认定了她丢下我了。
那没出息样儿,现在想想,全是她给疼出来的。
有一回,她故意逗我,任我喊了两声都不答应。我急得眼泪直掉,转身就要往外跑,她才慌慌张张应了一声。我回头看她,知道她骗我,邻居看着都笑了,我涨红着脸,攥着拳头往她身上轻轻捶,又气又委屈又难为情。可她一笑,把我往怀里一搂,我一下子就软了,什么气都没了。
那时候不懂,她哪是逗我玩,是舍不得看我急,又忍不住想试试,自己在孩子心里到底有多重。
阿姆是独生女,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。外公为了不让她受半点委屈,一个人独身到老,把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。从小到大,从不让她下地劳作,只让她做些家务,做做女红。所以阿姆的手巧,针线活细。我们两姐一妹,加上我,小时候过年的新鞋,都是她一针一线做的布鞋。纳鞋底,绣鞋面,量着我们的脚长,一双一双地做。大年初一早上,穿上新鞋,踩在地上,软软的,暖暖的,那是阿姆的手温。只是布鞋怕水,正月里走亲戚,就盼着别下雨。
养花她也养得好——不是那种使力气的事,是耐心,是日复一日地看看、摸摸,是让一院子的清香,年年准时来。
她最爱建兰,一盆分出好几盆,不用城里买的营养土,就从地里挖最普通的泥,细细拌匀,慢慢栽好。二姐家有几盆快养废的,送到高湾老家,她捣鼓一阵,竟一棵一棵都缓过来了。
有一回,父亲从地里施化肥回来,剩下一点,顺手给花也撒了些。没过几天,几盆花的叶子开始发黄。阿姆看见了,也不恼,只是轻轻数落他一顿,然后蹲在花盆前,拿小铲子把那一片的土细细换了,连着好些天,早晚都要去看一眼。那些花,竟真的一点点缓过来了。春天的时候,又开了花。
后来阿姆走了。
院子里的花,没了那双浇水松土的手,慢慢蔫了,黄了,枯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兰草一天不如一天,心里像被挖走一块。最后实在不忍,把还能活的,都送给了爱花的邻居。
送花那天,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吹过来。我站在那儿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花要人养,家要娘撑。阿姆在,花就在,院子就在,家就在。阿姆一走,再好的花,也像丢了魂。
今儿又是二月二。龙抬了头,百花该开了。老家的田埂上,草籽也该绿了。
可我再也没处喊那一声阿姆了,也再吃不到她炒的草籽年糕。
我总愿意这么想——她生在百花生日那天,本就是下凡的百花仙子。来人间一趟,把爱和温柔都种进我们的日子里,等花期满了,便回到她的花丛里去。
往后,每一朵花开,我都当是她在轻轻应我:
哎,阿姆在呢。
想你了,我一生种花、一生做鞋、一生被我喊作阿姆的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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